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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蜀茶语:从“苴”到“茶”的源流史

巴蜀学者陶元甘认为《茶经》里提到的茶之名荼、槚、蔎、茗、荈 等字,都是借用汉字对译的古代巴蜀双音节方言,表明巴蜀地区是茶叶的原产地之一,它们是对古蜀国茶源的一种记录。虽称呼不同,释义却多相类似。

中华百家姓有“荼”姓,其中有一个来源则是:苴国人在国灭后,不堪秦法南下逃亡者,开始以“葭萌”、“苴”为姓氏,特别是在由古羌人演化而出的彝人当中,“荼”( 茶)姓家族更是较多。这也反映出茶字的读音与肇始源于古蜀一地。

中唐后,“荼”字之音转读为“茶”, 《唐韵》“荼字,自中唐始作茶”,有唐代陆羽的《茶经》可证。 “茶”字由此一统天下,玉宇澄清万里埃,茶的读音也伴随它的氤氲而飘香世界。自此蜀茶的影响力逐渐波及更远区域。

雅安名山牛碾坪万亩观光茶园(杨安文 轩视界)

昔日的葭萌故地,今天的广元昭化古城(吕仕友 轩视界)

洪雅县瓦屋山鸳鸯池旁传说中的蚕丛墓(蒋蓝供图)

古蜀茶文明

著名巴蜀学者谭继和新近提出了“茶文明”概念,认为茶文明与农耕文明、丝绸文明构成了中华文明的起源和形成的三大特色,这可能是对于一种植物敬仰的最高表述。中国是世界茶叶栽培的起源地,四川则是现在所知中国茶叶的最早栽培地与茶叶交易场所。

提及茶叶的最早集市“武阳”(彭山县江口镇)出自汉王褒《僮约》,其所言“脍鱼包(炮)鳖,烹荼尽具”,后来明朝人考据此处所指的是一种苦菜;而另外一句“牵犬贩鹅,武阳买荼”才指的是真正的茗茶。常识而言,茶的发现来自荆楚、巴蜀原始巢居人采摘茶树叶来嚼食,用以调和腥膻野生动物食品残留于口腔之味,并有替代盐的功用。

一茶、二槚、三蔎、四茗、五荈,这些字是什么意思?茶、槚、蔎、茗、荈都是指茶,是讲茶的不同名称以及不同地域对茶的叫法,而这些字词均在蜀地早已出现。总体而言,唐代以前茶的名称繁多,大体有以下区别:

1,《诗经》里有“荼”字,既是苦菜,也是茶。“茶”字的读音在西汉就已经得到了明确。如现在湖南省的茶茶陵,西汉时曾是刘欣的领地,俗称“荼王城”。在《汉书地理志》中,“荼”陵的“荼”字,颜师古注为:音弋奢反,又音丈加反。尤其是第二个反切注音,恰是后世“茶”字的基本读音。从这个现象看,“茶”字读音的明确,肯定早于“茶”字字形的确立。

2,《尔雅》称茶为“槚”(jiǎ),指的是味道苦的茶。

3,扬雄《方言》里称“蜀西南人谓茶曰蔎”。罗开玉先生认为,“或指现在西昌、攀枝花市一带的邛人。当时制茶主要靠日晒,一般不用锅炒。这在四川盆地内,茶叶便易霉烂,加之茶叶上可能有虫卵,故需烹煮。外来移民很快学会了种茶和饮茶,并将其传播外地。”(《四川通史》卷2,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,第320—321页)。蔎(shè)这个字只在《尔雅·释草》和扬雄的《方言》等典籍出现过,看来不是古蜀对茶的流行称呼。

4,荈 (chuan),指采摘时间较晚的茶。晋时郭璞认为:“早采者为荼,晚取者为茗,一名荈。”郭璞《尔雅注》:“    ,蜀人名之苦荼。”而四川方言里至今还用“荼”等字来表达苦涩之味。司马相如《凡将篇》中有“荈诧”一词,荈就是茶。另外《三国志·吴书·韦曜传》记载:“曜饮酒不过二升,皓初礼异,密赐荼荈以代酒”,其中也提到    。

在黄河文化谱系里,“苴”字的指向与西南蜀地似乎完全是南辕北辙。“苴”字很早就见于古籍,比如南朝顾野王所撰《玉篇·艹部》云:“苴,苴麻也。”宋代编纂的《集韵·鱼韵》明确指出:“苴,麻之有子者。”在北方地望里的“苴”,即是大麻的雌株,称为“牝麻”,此物常用于丧事。

在巴蜀地缘里,“苴”的指向要丰富得多。据常璩《华阳国志·巴志》记载,公元前1066年周武王率南方八小国伐纣,成功之后,苴国侯(苴,蜀地读音为 cha,位于今四川广元一带,当地乡村至今也是作cha的读音。苴国郡设于老昭化,史称葭萌关),用当地所产的桑、蚕、丹、漆、茶等上贡周武王,这是迄今为止以茶叶作为贡品最早的汉语记载。

以史观茶

分析古蜀历史,可以发现鳖灵与苴族有关。汉中侯杜葭萌,生卒年不详。杜姓,开明氏裔,名葭萌,字萌,也称开明萌、茶葭萌。他是蜀圣帝的次子,蜀尚王杜尚的弟弟,为苴国第一位国君。鳖令亦作鳖灵,《后汉书·张衡传》注引扬雄的《蜀王本纪》:“鳖令尸随江水上至郫,遂活,与望帝相见,望帝以鳖令为相。”“尸”字在甲骨卜辞中为“尸方”,周金文中写为“东尸”,还有“荆尸”。“尸”乃是“夷”,亦即卜辞中的“尸方”,似乎不是一个方国,不妨下一个大包围,这是由许多本来臣属于夏王朝的东夷方国组成的一个方国联盟。说鳖灵是巴人,何以又称荆人呢?这是因为巴地东部后来为楚国所据,秦人又从楚人控制下夺得这一地区。而秦讳楚,因此称之为“荆”。荆人鳖灵应是一个氏族集团(可能就是称为苴的氏族),受到楚人所迫,其族人被迫溯长江而迁徙。

大约在公元前七世纪时候,鳖令由巴地东部溯长江而上至郫地,再由广都樊乡徙成都,他可能将巴地利用茶的方法传播到蜀地。从葭萌、苴的音义分析,以及蜀人对茶的多种称谓推论,作为开明王朝开山高祖的鳖令,威望极高。到“开明五世建立宗庙时,为纪念其先王,命名庙堂祭祀之乐为荆。”<段渝《成都通史》(古蜀时期),四川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,第233页>至今在雅安市荥经县、眉山市洪雅县瓦屋山一带,还残留祭祀鳖灵(炳灵)的宗庙以及地名。

后来蜀王封其弟葭萌于汉中(今广元西南),号苴侯,于是命名其邑也叫葭萌。苴侯国介于汉中之南、苍溪以北之地,并将都邑建在嘉陵江与白龙江交汇处的土基坝(后来当地人称为“吐费城”,也作土费城),之所以命名为葭萌,在于他们主要靠种植、捕鱼打猎为生。这一现象,是人名、侯(国)名、地名、茶名最早的统一体,因而折射了蜀地茶的传播信息。

同时值得关注的是,“吐费”一词应是古语,但含义有争论,是否就是“吐蕃”的另外一种读音呢?我在“天涯论坛”上见到一篇未署名的文章,指出:“当年吐费城的城墙就是由巨砖构建而成的。土费城的‘吐’,应为(吐蕃民族)的简称。‘费’是指城墙中的石体部分是用沙石、棉麻、石灰、盐水按比配制作的‘混凝土’,与现代人将混凝土称为(砼)是同一种概念。由于此地的城墙以土为基,以石为墙,土石分明,软硬结合,是当年巴蜀境内唯一采用吐蕃技术建造的古城, 故称‘吐费城’。并将这块方圆千亩的土坝,称之为‘土基坝’。虽然吐费城已在两千年前毁坏了,但土基坝的地名却流传至今。”(《苴国遗址(土基坝)的历史探索》)

是否如此,值得关注。战争的曲折并不复杂,转折来自一场胳膊肘向外拐的事件。《华阳国志·蜀志》载:“蜀王别封弟葭萌于汉中,号苴侯,命其邑曰葭萌焉。苴侯与巴王为好,巴与蜀仇。故蜀王怒,伐苴侯,苴侯奔巴,求救于秦。”公元前316年,“秦惠文王遣张仪、司马错、都尉墨救苴、巴,遂伐蜀灭之。仪贪苴、巴之富,因取巴,执王以归。”(常璩撰、任乃强校注《〈华阳国志〉校补图注》卷三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,第126页)

周慎王五年(公元前316年)秋季,鉴于苴侯忘祖背宗曲意逢敌,蜀王率师攻葭萌。苴侯势单力薄,忙向秦惠王求助。这年冬天,秦国应苴、巴要求遣其相张仪、名将司马错、都尉墨率虎狼之师由金牛道(亦称石牛道)伐蜀,在葭萌一举打败蜀国军队。秦军乘胜穷追,在武阳(今彭山东北)诛蜀王,在逢乡(今彭县)白鹿山顶杀蜀太子及相、傅。另外一个蜀王子蜀泮见大势已去,带领数万残部辗转南迁,一直流亡到交趾(今越南北部)才找到一块安身之地,建立瓯雒国,自称安阳王,建都于古螺,延续开明王朝的流亡命运……

秦军灭蜀后再回师顺势灭苴、巴,占领了巴蜀,计算起来,苴国大概存在了56年。秦夺取原来的苴地,利用开明王朝的孑遗扶持地方傀儡,并在汉中郡下置葭萌县治葭萌邑。

我以为宋朝资州人郭允蹈《蜀鉴》的总结直走人心:“秦人取蜀以王其亲子弟三,而卒皆杀之,历三十二年而始定,其取之不亦难乎!初置守张若而定黔中,继用李冰而始平水患,蜀自是安宁。而汉高帝用之以取三秦,其所系不亦重乎!”(赵炳清《<蜀鉴>校注》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》2010年版,第5页)经过开明王朝末期几位蜀王子的连续反抗,司马错反复入蜀“平叛”,古蜀的气数业已殆尽。

唐朝诗人张说《再使蜀道》:“眇眇葭萌道,苍苍褒斜谷。烟壑争晦深,云山共重复……”金牛道也称为葭萌道。苴侯的都邑葭萌,就在现在以广元市林家山、云洞寺为中心的山岗。葭萌故城是一座山城,也与《华阳国志》提及蜀汉“大将军费祎葬此山”的记述相吻合。现在的林家山境即为苴国遗迹。

这段历史线索是准确的,如果与茶事相联系而观,则可以发现诸多信息。从古蜀开明王朝的族源、迁徙路线、葭萌的释义和苴的音义及巴蜀地区对茶的别称综合起来,茶的利用由巴地到蜀地的脉络就比较清晰了。

巴国其地东至鱼腹,西至僰道,北接汉中,南极黔涪。上古时期有条件发现和利用茶的地区是巴地东部长江两岸。有“荆巴间采叶作饼”“巴山峡川有二人合抱者,伐而掇之”等茶事记载,可以得出的基本结论是:巴地利用野茶早于蜀地,但茶叶却最早在蜀地成为商品。尽管巴蜀学者贾大泉认为蜀地茶树栽培在西周时期,但郭声波先生认为,蜀地茶树人工栽培的起源时间大体在春秋战国时代更符合实际。

蜀王封葭萌号苴侯。四川地名里具有“苴”字的除此之外,还有现在攀枝花市的“苴却”。苴字在老版《中华大字典》(中华书局1978年重印版)上就有17种读音,如千余切,音居;宗苏切,音租;班交切,音包;总古切,音租,等等,但这些读音之“苴”,都与蜀地的地名无涉。

尽管《后汉书·文苑传·杜笃》里也提到了“葭萌”:“今天下新定,矢石之勒始瘳,而主上方以边陲为忧,忿葭萌之不柔,未遑于论都而遗思    州也。”在我看来,这说明“葭萌”这一词意义已经发生流变泛化,这一现象犹如扬雄《酒箴》里提及的“鸱夷滑稽”一样,“滑稽”(滑,读作gǔ)的本义逐渐由皮口袋上的分流酒器,引申为能言善辩、言辞流利。李贤注“扬子云《长扬赋》曰:‘遐萌为之不安’。案:笃此赋(杜笃写给汉光武帝的《论都赋》)每取子云《甘泉》《长扬赋》事,意‘葭’即‘遐’也。”

茶源葭萌

用葭萌一词代指茶,始于何时?秦以前中国茶事活动主要在巴蜀地区。以茶为名的葭萌一地,应该是古蜀王朝区域里最好的产茶区,进而佐证了一个事实:茶源葭萌。而蜀王之弟杜葭萌也许是当时的“茶王”。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后,天下方知有茶。陆羽《茶经》卷下“七之事”引用扬雄《方言》“蜀西南人谓茶曰葭萌”的记载(可后世《方言》无此条记载,估计是抄漏所致),是发生在古蜀开明朝灭亡后不久的西汉,而昭化称葭萌则是早在秦并巴蜀以前,而此前又只有巴蜀地区盛产茶叶,所以有学者认为,葭萌一地是秦以前中国最好的产茶区。

著名巴蜀学者陶元甘认为《茶经》里提到的茶之名荼、槚、蔎、茗、荈等字,都是借用汉字对译古代巴蜀的双音节方言。也可以说,双音节茶名“葭萌”也表明巴蜀地区是茶叶的原产地之一,“葭萌”的蜀地读音为“嘉明”。“葭萌”是现在能够见到的战国中期蜀人称茶的方言土语。(赵静《<华阳国志>中的蜀语词考释》,《云南师范大学学报》(哲学社会科学版)2009 年1月第41卷第1期)

著名茶史专家朱自振先生认为,汉字“槚”、“荼”、“蔎”、“茗”、“荈”,基本上都是古蜀国双音节茶名“葭萌”音省的一种记录。(《关于“茶”字出于中唐的匡正》,《古今农业》1996年2期)

称呼不同,茶的释义多相类似,蜀茶的影响力逐渐波及更远区域。晚唐诗人皮日休《茶坞》诗:“闲寻尧氏山,遂入深深坞。种荈已成园,栽葭宁记亩。石洼泉似掬,岩罅云如缕。好是夏初时,白花满烟雨。”可以发现,“荈”、“葭”二字都在诗歌里出现了,显示到了晚唐时节,用葭萌代指茶,在巴蜀以外的文人墨客已是较为熟知。(薛德炳《蜀王封葭萌号苴侯折射的茶事信息》,《茶业通报》2014年第1期)

最易引起争论的还是“葭萌”的读音问题。明代杨慎《郡国外夷考》云:“《汉志》:‘葭萌,蜀郡名。’萌,音芒。《方言》:‘蜀人谓之茶曰葭萌,盖以茶氏郡也’。”陶元甘先生力证杨慎指出的“萌”字读音有误,他认为就是开明之“明”的发音。杨慎记载的意义从传播而言是深远的,这至少说明早在战国时期,西南一带已盛产茶叶,茶叶南传北游的演变经历了多个阶段。

从荼到茶

记得多年前,我在成都分别采访巴蜀文字学者钱玉趾、冯广宏先生时,曾经提及“巴蜀图语”里与茶有关的文字,当时他们没有回复我。不久前我偶然读到冯广宏先生系列文章《巴蜀文字的期待》,他认为:“以植物苗为族徽的字符,在蜀地多与波浪文、锁锭文、双折线文相组合,往往出现在兵器上,以炫耀其门庭高档,如成都百花潭矛文、绵竹剑文、郫县独柏树戈文等。巴地此符略有变化,如巴县冬笋坝刀文、湖南常德蜀式戈文。此字似为‘蒲卑’所转化,可直接读为‘蒲’。众多巴地剑文中顶部还有一个字符,那是在几根(一般是3根)水平线中,长出两株蒲苇类植物的图像。从四川馆藏剑铭中此字与‘心手文’(尽忠)组合可知,这个字应该是巴蜀的老族名(或族徽)。笔者试读为‘苴’,为泽中所生之草;据《华阳国志》此字巴蜀读音为‘包’,接近于‘巴’。近年江西清江出土的陶文中亦有此字,解读者疑其为崇鸟的部族。”(《巴蜀文字的期待》(九),《文史杂志》 2005年3期,第12页)

冯广宏先生燃犀烛识,这一对判读很了不起!我一直认为既然如此重要的葭萌,不可能在巴蜀文字里毫无踪迹。尽管他对“苴”字读音的考证,使得这一字音问题再次旁逸斜出,因为这与唐代司马贞在《史记·索隐》中将“苴”读成“巴”近似。在现在发现的几百个“巴蜀图语”的字体当中,包括冯广宏先生提到的“苴”,其实还有几个字与图案(比如荆、蜀)的造型与茶树长出的茶叶就非常相似。我不赞同他将古蜀文字的“苴”解释为意义宽泛的“泽中所生之草”,因为这也是黄河文化谱系的一种解释法。我们只能推测,这一巴蜀文字以及另外几个“巴蜀化的汉字”,极可能是古蜀人对茶的书写记录。

在中华百家姓“荼”姓的来源中,其中有一个来源则是:苴国人在国灭后,不堪秦法南下逃亡者,开始以“葭萌”、“苴”为姓氏,特别是在由古羌人演化而出的彝人当中,“荼”姓家族更是较多。这也反映出,荼字的读音与肇始源于古蜀一地。

到了中唐,这个“荼”字之音已经转读为“茶”音。但“茶”字则是从唐代陆羽《茶经》而来,由陆羽正式确定的。《唐韵》“荼字,自中唐始作茶”。“茶”字由此一统天下,玉宇澄清万里埃,茶的读音也伴随它的氤氲而飘香世界。